“这是忘川?”他忽然心中清明。
“那边是彼岸。你看。”高杉的口吻带着轻轻笑意。
桂不说话。船仍不摇自行。在水声激荡中高杉把灯笼挂在船头,然后反身抱住了他。
他和服艳丽的红色,如同侵蚀般缓缓覆盖住桂身上的墨绿色的和服。在船激荡的摇晃中桂眩晕起来。高杉给他的亲吻温柔而冰凉。
然后航程就结束了。
高杉放开他,登上岸。
“晋助……”
“呐,蔓子,想和我一起吗?”高杉笑了,问他。
“……”他迟疑着,刚要开口,高杉已出声地笑起来。
“那么,蔓子,再见。”
他背向他前行,一路也不回头。
在手边高杉留下的灯笼的映照下,桂看见,他那艳丽的背影,在昏黑的夜幕中,渐渐溶进了前方那摇曳燃烧的花丛中,再也不能分辨。
花叶不相见,生生两相错。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当船继续回行在黑暗的水面时,冰冷的水声在他四周此起彼伏。他再也不能忍受了,于是醒了过来。
恍惊梦里人,夜半风吹门。擎火照前路,彼岸红花昏。
桂走到门边,因为梦境,依然有些恍惚。
门外有人在轻声叫着,“桂先生。”
万斋用剑架着人走了进来,然后他放开了架着的人。
“在下有话要对桂先生说。”他说。
“阁下拔剑也对付不了我的。”他说。
“原田,你回去吧。”桂说。
“可是桂先生……”原田说。
“回去吧。我也有话要问他。”桂说。
桂把门关上。转身看了万斋一眼,“高杉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
“他带了封信给阁下。桂先生,不请在下座上谈么。我记得桂先生应该是懂礼节的人啊。”万斋说。
“对你们没必要。把信放下请走吧。”
“桂先生,”万斋忽然笑了起来,“还是请阁下先读信吧。”
桂打开灯。万斋已自己在座上坐下了。那封信被他放在桌上。信封上没有字。
桂看着万斋,万斋也不说话沉默地看着他。于是桂拆起了信。
万斋观察着桂的表情。信很短,桂放下了纸。那信纸很美,是淡淡的绿色,绘有妖娆的花枝。
“这是他自己写的?”桂问他。
“是的。”对桂的不动声色万斋感到吃惊。
“现在你可以回去了吧。”桂说。
“在下还有话要对桂先生说。”万斋说。他和桂对峙般地对视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桂先生您怎么一点也不意外呢……哈哈,哈哈哈……”
没有感情的笑声从他口中流出来,像是代替某些话语。
信很短。高杉熟悉的字迹在上面,只是简单的一句话。
“高杉晋助今夜殁。”
他像是恶作剧般地用这种方法,用刚传到的故人兼敌人的信,墨迹还未全干,告知这个人的死讯。
“是肺病。……正确地说来,他是操劳过度而逝的。”
“他是什么时候?”桂意外的冷静,他像是超越了自己的意识,置身而外观察这整个事态。
“今晚……确切地说是不多久前。然后在下就奉命把这封信送来了。”
那正是自己做梦的时候。
在梦中他由着他登上的三途川彼岸,是确确实实的生者所不能前往的彼岸。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现在你可以回去了?”桂顿了顿,说。
“……现在您让在下回去在下也就回去了。”万斋说。
桂依然沉默,然后他听见万斋的声音,“晋助大人命令,他死后鬼兵队归属桂先生您指挥。”
“开什么玩笑。……那么我就命令你们集体切腹。”
“这样的话我们也只能照办,或者逃跑。”万斋说。
“开什么玩笑!”桂的愤怒涌上来了,“血洗了我的江户以后再把你们交给我?高杉那个混蛋究竟在心里想什么!我恨不得你们全部给我去死上一万次,他会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只是他不在乎罢了。”万斋说,“……桂大人,晋助大人在想什么,在刚接到信的时候在下还以为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呢。所以在下就送来了。”
那一役后,本已飘摇的幕府几乎失去它最后的根基,尤其在天人转向支持倒幕后,各地倒幕的势力纷纷涌现。而原本就致力于此的桂,更是受到了多方势力的拥护。在各地,反对幕府、要求变革的志士渐渐联系紧密,革命胜利的曙光已现。宛然一个新生的黎明。
而桂在事后才知道,当时的一役高杉放出的消息,是“桂与高杉一齐策划的”。
这一招实在狠毒。一方面为他在倒幕中获得了威名,另一方面,也迫使他被同江户的一切一切,一刀两断了。
那夜里,神乐和新八来找他要回他欠他们的三年份的醋海带与一百个哈根达斯。桂问到银时的情况,新八看着他,
“桂先生,您既然做出了这种事来就不要再当我们是朋友了。”
银时他冲进火中救人时,与他们失散了。他们还在到处找他。
“桂先生,以后不会再见面了。神乐说要杀了您。我觉得不听到您的解释之前这样还是不好,可是,果然我……”新八咬着牙看着他笑着,“只是看到您的脸就觉得没有办法原谅呢。”
“即使您说那不是您策划的,那几个晚上您一直和高杉在一起,也是不假的事情吧。我不知道您可不可以再相信了……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再见到了。我们会当作从来没有认识您。”
桂试图解释,即使他明知道现在一切已经没有用了,直到他挨了神乐的一记痛殴。
两个孩子走的时候,他看着他们的背影,想着,高杉,这就是你所要达到的目的,你该满意了吧。
但是现在高杉却突然死了,并下达了这样荒唐的命令。
桂分明看见高杉在面前,在这样的静夜里,看着他,露出了嘲讽般的微笑。
“桂先生。晋助大人说,您所想要的江户的黎明,他已经送给你了,接下来请您慢慢看好,一定要活得长一些。然后,把鬼兵队归属于您,也是礼物的一部分。桂先生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么?”
他不明白。说到底,他们从来不曾相互理解。
“那在下再说明白些吧……晋助大人知道自己患上肺病的时候,大约在一年前……就是与您干了一架的那个时候。他问了自己差不多病危的时间,然后策划了攻打江户的那一役。虽然说晋助大人被称为倒幕最激进的份子,可是您也清楚他吧,他只是想要毁灭而已。所以可以说,现在在下觉得可以说,那之后晋助大人做的一切都是为您做的,不管是做了些什么。这事大约再隔个十年八年的看会清楚些……在下告退。”
在门关上的吱呀声后,桂暂时坐在那里,面前空虚的黑暗中仿佛有袅袅的烟雾在升起。烟斗暗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流出反光的艳丽和服。他漫不经心地试了试三味线的音,然后当当地拨了起来。
三千世界の鸦を杀し、ぬしと朝寝がしてみたい。
桂忽然觉得他似乎是在用一生咀嚼这首高杉给他的歌。他的那份爱像锋利的双刃剑一样,在他每一次用力抱紧桂的时候,一面割伤他一面伤到自己。即使在现在也……依然如此。
“……你想要的江户的黎明,我送给你吧……所以你现在就陪我,一直在黑夜里待着。”
所以桂只能陪他暂时待在黎明不至的黑暗里。除那里以外的场所,在这人世上,并不存在。
他静坐了很久以后,依然没有动弹。他只是暂时不能够动弹。他既不能哭也不能够叹息,他只是静坐,有生的力量暂时从他身上流失。
到现在他已经不知道,对高杉,他是怎样想的了。……他只是知道,此生再不会有一个人,在他的生命中,留下这么深、这么深的刻痕。每一次深深地刻下去的时候,总有血珠子冒出来。
而他们就是这样相处过了一生。
“高……晋助,”桂忽然自言自语道,惨然笑起来,“我还以为,依你的性格,是会要我陪着你一起去死。”
高杉放下了三味线,对着他微微一笑,就站起来转过身,消失在愈来愈浓重的黑暗里。
在这最深黑的夜里,从远方依稀传来了打梆声。
十年荏苒。新的政府建立后,颁布了一系列的维新措施。无论如何,日本已迅速地走上了富强之路。在这十年里,江户的黎明,在桂从睡眠里被惊醒后的每一个清晨时,在他的面前冉冉地铺开。
“也许后人会评说得更公正些,高杉晋助做过的事情,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不管情感上认同否,桂小太郎不得不承认,当年他与友人虚前席彻夜交谈,日夜梦想的江户的黎明,的确经由高杉晋助之手,带给了他。
桂已不再年轻。在政治上处于失势的他虽然名为在野,实质也与赋闲无二了。
只有年轻的后辈,仍然谈论向往着他们当年倒幕的故事,并在有幸一睹时震慑于桂的风采。
只是那流传在街头巷尾的当年的故事,已经在艺人的传唱与加工中,变了色彩,变了味道,甚至连故事本身有几分真实,也无从查证了。
虽然不过十年,却犹如历经沧海。
可妙的事,当年高杉晋助对他唱过的那一曲,却不知缘何被记录了下来,成了华表柱上的歌谣。*
傍晚了。凉风起了,端在手里的茶早凉透,桂想该起身了。那封送来的信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被人打开。
暮檐凉薄。疑清风动竹,故人来邈。
他已坐了太久,听到了太多的响动。全部把它们认真地去对待,到时候便又有人说,桂先生身体不好,时常出现幻觉。
但却是真真实实地,他听得到,也看见了。
少年时代的高杉走到了他身后,坐下来,撒娇一样地把头搁在他肩窝里,双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晋助。……老玩这个你也不烦啊。”
“什么呀蔓子,我只是在吃你的豆腐而已。”他笑着,话里促狭的意味依然。
是的。那个时候天气总是清朗。他们在松阳老师的门下,白天读书,夜里谈论,梦想着少年们的未来,虽然有浴血有牺牲有厮杀,却全都带着少年明朗浪漫的幻想色彩。
我们曾经在一起畅谈的日子。即使是你也一样……
天色暗了,紫红的霞光烧在天边,风再次从竹林吹来,带来竹叶摇曳的沙啦沙啦的响声。
我们所过的这一生……
他反过手来,抱住了高杉埋在他肩窝的头。高杉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蔓子你今天怎么主动起来了啊~”
“不是蔓子是桂。”
扬州无梦铜华阙。
“蔓子啊,”高杉对他的更正置若罔闻,仍然笑着,把一个吻落在他的耳边,“那么我晚上去你的房间好不好,想听我弹三味线么?”
“你真的是来弹三味线的吗?”他白了他一眼。
“哈~蔓子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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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晋助。”他轻声地说,高杉依然把脸埋在他肩头上,他把全身的重量靠在他身上,缓缓地抱紧了他。
年少时的我们,也有过这样相处的时候。
“蔓子你好香啊~”
“晋助你给我闭嘴。不是蔓子是桂,你从来不听我说。”
“如果不是你这样一本正经地反驳,我们还不会老这样叫你呢~蔓子。”
“高杉你这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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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晋助。
那么我就陪着你。
FIN
注释:
1,《海国书志》这个很好想吧,就是魏源的《海国图志》。在写这篇文的时候我很RP地去查了很多资料,虽然大多没有用……当时的攘夷志士的确是相当看重这本书了。时间我没有去确认……就,请无视吧。|||
2,“三千世界の鸦を杀し、ぬしと朝寝がしてみたい。”这个引用的人多了。据说的确是高杉写的诗,只是是否给桂写的不知。但是我觉得这句子还是很适合气氛的就……用了。合掌。
3,华表柱上的歌谣,这个说法是来自《搜神后记》:辽东人丁令威学仙得道,化鹤归来,落在城门华表柱上,唱道:“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来归。城廓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物是人非差不多就是这个感觉,只是对于时空的变迁我觉得它似乎更有表现力与美感。啊,请继续无视我吧……||||||
4,至于题目“扬州无梦铜华阙”,是出自吴文英的《满江红》:
结束萧仙,啸梁鬼、依还未灭。荒城外、无聊闲看,野烟一抹。梅子未黄愁夜雨,榴花不见簪秋雪。又重罗、红字写香词,年时节。
帘底事,凭燕说。合欢缕,双条脱。自香消红臂,旧情都别。湘水离魂菰叶怨,扬州无梦铜华阙。倩卧箫、吹裂晚天云,看新月。
而那句话的意思,是引用了两个典故,一个是杜牧的“十年一觉扬州梦”,再就是上面提到的“华表语”。写这个文的时候我的心里真的不断回旋的是这曲满江红,所以就觉得有必要把它一并贴来了。梦窗的词相当晦涩难懂,这首词意外地给我找到了注释。
http://www.81890.gov.cn:88/LaoNi ... e.asp?ArticleID=682
诶,应该没有人会去看的吧。……|||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