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秋末
｛序｝
这天，下着雨，街上的行人匆匆地来往。
这天以前，他也是这样撑着伞，黑色的大伞，一个人，走过步行街，走过闹市区，走过无数个地方，右手里永远只有那个白色的保温瓶。
今天，却什么都没有拿。他的目的地不再是那个空旷的充满压抑的医院，他要去市郊，一个陵园。
他等的车来了。于是他收起伞，一个阔步迈了上去。车里只有稀稀疏疏的乘客，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坐在双人座上，沉默不语。他轻轻在他们前边坐下，然后看着窗外。
“我们去医院看她，好么？哪怕就这一次。”
过了很长时间，后排的男孩喃喃地说道。
“不，为什么我们要顶着雨去，明天再说。”
“可是，可是，明天……还是今天去吧。”
“不。”
车刚到一站，后排的女孩刷地一下站起来了，头也不回得走了下去。剩下男孩一个人对着窗外的大雨发呆。
“叔叔，你要去哪儿？”
寂寞的男孩百无聊赖地问起前排的他。
“终点站。你呢？”
“去医院。”
“你去哪里做什么？”
“我想去看我姐姐。”
“那她为什么不肯去呢？你们也可以明天一起去啊。”
“我……我怕她熬不过今天夜里，她病得太重了。”
就是这么微小的一个瞬间，他望着窗外的落叶，都被雨水浸湿了。它们横躺在路边的角落里，哀怨地叹息着。
他的心被医院这个双音节的词语深深地刺痛了。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自己现在正在向医院走去。
可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一｝
一个烟火肆虐的夜晚，他被室友的一阵吵闹声惊醒，他们刚刚玩够了回来。虽是冬日，一个个却都大汗淋漓。
“你怎么在宿舍里睡大觉啊？”
“我对那些没兴趣。”
“你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对了，下周就要去见她了，你可要浪漫一点。”
他无奈地笑了笑。
他今天大二，系里最安静的男孩，很讨那些资历深的老教授们喜欢。他没有女朋友，不过也许下周就不一样吧。室友们为他介绍了一个同年级的女孩，她和他还没有见过面。下周一见面，有点像古代的相亲呢。
周日的晚上，他显得异常急躁。他不知道明天会是怎样一个情况，两只手不停地揉搓着，把内心的不知所措完全展露。他望着衣架上挂着的那件新买来的羽绒服，蓝色的，很安静又很淳朴的颜色。这是他来到城市上大学之后买的第一件超过一百元的衣服，一次都还没有穿过。
早晨的阳光不那么温暖，她早早起来了，简单地洗漱了一番。不多久，室友们也都起来了。那时候这个大学还不是很大，宿舍楼更是少得可怜，平均每个房间要住10个人，每天早上最热闹。室友们都知道今天她要等待一个男孩来，未来的男朋友。她只是微微地一笑。
男孩准时来了，她为了表现自己的活泼大方便主动上前握手，这使得从来没和女孩子接触过的男孩显得更加拘谨。男孩穿得很普通，但是浑身上下却透着与众不同的干净与淳朴。他在她面前坐下，都不敢抬头看她。
屋里其他的女孩子开始起哄，他更加唯唯诺诺。女孩一直在微笑着，他一抬头就看见她那明澈的眼神，女孩并不算很漂亮，却是很讨人喜欢的那种阳光型。
因为男孩的过于拘谨，这次见面很是失败。他深深地被她吸引了，然而她却没有过多的感觉。
这种感情慢慢地积累，他开始打破沉默。他不断地向她发出邀请，去逛公园，去图书馆。她都欣然接受。每次见到她，他还是那么得手足无措，不会说话，更没有勇气把那些旧藏心中的感人言语表白出来。就这样过了大半年。
突然又一天她消失了，不再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校园里没了那个身影。日日夜夜，他愈加孤单。
｛二｝
她是在午夜时接到表姐的电话的，父亲病危。她吓得摔碎了手里的玻璃杯，然后连夜赶回了农村的老家。
坐在火车里，她一直捂着脸。好似几年前母亲过世时的种种画面又如电影般浮现在脑海里。她不想再失去亲人了。
在父亲身边陪伴了七天之后，父亲还是走了。她握着那粗糙的冰冷的大手，悲伤地哭泣。为了办理后事，她付出了很多，卖掉了房子，拿出了自己的一切财产。离开那个小村庄时，她一无所有。
两个月后她才回到了学校，在同学们的鼓励下继续上课。每天下课后，她要奔赴城市的那一头为一个初中的学生做家教，晚上再赶回学校附近的小餐馆打零工。这样可以赚足学费和生活费吗？她希望可以。她很少去麻烦表姐，她知道表姐家也很不容易，表姐一个人要养活一家4口。
新一年在爆竹声中迎来了。放假了的学生不需要家教，她便找了一份推销春联的工作，每天在城市里的大街小巷奔来跑去。多挣一元钱，就多一点希望。除夕的晚上，她一直都在上门推销春联，那天的卖得格外多。快到午夜，她才回到表姐家。所有人都吃过了年夜饭，她躲在厨房里吃了一碗只放了些盐粒的面条。她告诉自己应该很满足，自己不应该再有节日的，只要过好每一天就可以了。
大年初一的早上，她提着垃圾下楼，在楼门口看到了几个月没见面的他。他等她重新回去换好衣服之后，带她去了附近的网吧。
他让她打开她的电子邮箱，她很疑惑但还是这样做了。
邮箱里多了一百多封邮件，发送人都是他。点开后，她发现那些都是他每天写下的一篇篇日记和给她的信。他在信里说他喜欢她，想念她……然后他在她的面前说出了那些以前没有勇气说出的告白，那一刻，她很幸福。
｛三｝
他和她这样手拉着手，一起享受恋人间最美好的温暖。三年过去了，感情愈加浓烈。毕业之后，她应聘了一家会计公司，他则考上了公费的研究生继续读书。当她带着他去见表姐，和自己的朋友建立感情之后，他们开始考虑结婚。
那些天她很快乐，自从母亲和父亲相继离开后，她很少笑过，但在那些日子里，她每天都开心的不得了。她和他穿着漂亮的婚纱礼服拍一张张照片，整夜地布置两个人的新家。她感觉自己这些天吃的苦、受的罪，都过去了。上天开始回报他们。
离婚礼举行还有七天，她发现自己的双脚有些浮肿，无法走路。他和她的表姐急忙带她去医院检查。
一天后，结果出来了。一个老医师只说了一句话：“请家属到办公室来。”他和她的表姐忐忑不安地去了。关上门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这个女孩今年多大？”医师轻轻地问。
“26。”
“唉……那太可惜了。”
他接过那张化验单。他看懂，但听得懂，老医师说她得了尿毒症，晚期。为什么？为什么上天不愿意给这个不幸的女孩子一点希望和快乐。她独自承受了丧母丧父的痛苦，独自面对了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天。然而幸福的嫩芽才露头角，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折了腰。
这时，离婚礼还有——五天。
他在门口抹掉了泪水，推门而入，看到自己心爱的人正躺在新家的床上，满脸都是笑容。她见到他，没有丝毫担心地问他结果怎么样？他耸了耸肩。
“没什么事，大夫说就是贫血。”
这是他同她的表姐一同商量出的办法，瞒着她。表姐劝他放弃她，不要和她结婚。表姐不想她们拖累他。但他不肯，他想如果自己对心爱的人连结婚这点愿望都不能满足，自己又算什么呢。他把她送进了医院治疗，另一边继续默默地筹备在老家的婚礼，也准备去承担来自长辈们的压力。
｛四｝
这是很多年前的一天。他正在读高中，一个期中，妹妹捧着年级第一的证书回来了。与其说那是证书，不如说是一张盖有学校红章的粗糙的纸。他的乡村很穷，他家更穷。
父亲和母亲坐在里屋的炕上低语。
“怎么办才好啊，两个孩子要是读下去都会有出息。可是……”
“只能保一个，一个都说不定困难。”
“儿子、女儿，唉，我们这辈子对不起他们啊。”
“要不要问下他们的意见？”
“他们都很懂事，可是也都想读书啊。”
屋外的他和妹妹靠在门边，默不做声。
第二天，妹妹到学校找老师说要退学，然后回到宿舍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就打算离开。听到消息的同学们都流着眼泪来送她，长长的队伍从校门口延伸到池塘边的小路上。她强颜欢笑说：“没事。”之后没多久，妹妹就辗转到南方的小城市里打工去了。
父亲砍柴拉卡车，母亲种田养猪，妹妹打工，就这样，支撑着他读完高中和大学。在那个小村庄里，能上大学的寥寥无几，他便成了全家的希望。所以他一直很努力，他的愿望很简单，让家里的人过得好一点。
｛五｝
他面临着严峻地抉择，是拯救心爱的未婚妻，还是放弃她。家庭的责任和爱情的忠贞让他站在人生的这个岔路口上摇摆不定。“我不能丢下她。”他对自己这样说。
他说那个时候觉得她的病房门就是一道无形的剑，更是一道帷幕，不管站在外面的时候，心里有多么难过，眼泪多么容易地就留下，只要踏进那个门槛，他就要笑。
他的责任，给她的爱。
结婚前的那一夜，他站在新家的凉台上，看着远处灯火阑珊的街市，拼命地咬着嘴唇告诉自己要挺着。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白天他和医师为她请假一天以便回老家办喜事的时候，医师脸上的为难情绪。
“那很危险，她现在离开医院很危险。也许两次血液透析的时间间隔出一点问题，病人生命就有危险。你懂么？”
“可是……可，能不能就给她一天，就一天，她需要这个婚礼和坚持下去的勇气。”
“那你签字吧，一切小心。”
接过那张白纸的时候他很颤抖。
第二天一早，他和她的表姐把她接上回老家的汽车。因为结婚的喜悦，那天她的情绪一直很好，脸上的浮肿也消退了一些。表姐为她画上淡淡的状，更突出她的纯净之美。如果不是看见她从医院走出，恐怕没有人能猜到她曾经历过的那些苦与痛。而现在，依然是倍受煎熬。
车子开到他的家乡那个小村庄的时候，天开始下雨。雨滴稀稀拉拉的，不太大，却狠狠地浇在他的心上。父亲母亲都在家里等着他们，已为人妇的妹妹现在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主妇，每次看到她那迷惘而又劳累的眼神，他的心就隐隐作痛。他欠妹妹那么多，恐怕一辈子都还不清。
婚礼很热闹，亲朋好友齐来捧场。他看着自己的父母坐在圆桌的上座上开心地笑着，内心中百感交集。今天的她格外漂亮，白白的纱裙和淡淡的眼影，她一直跟在他的旁边，拿着酒杯向长辈们敬酒，然而自己却都没有喝。她的表姐站在一边，悄悄地擦拭掉不小心冲出眼眶的泪水。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连老天都哭了。
吃团圆饭的时候，他望着一桌子高高兴兴的全家老小，有点不知所措。为了她的病情着想，他希望婚礼一结束就立刻带她回医院。可是，这再次与为人子女应尽的孝心背道而驰。自己总应该帮着父母把亲戚朋友们都送走才能走吧；自己总应该把家里的碗筷锅勺都洗净才能走吧；自己总应该用点时间去看望妹妹一家才能走吧。然而时间过去一点一滴，她的病情都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变数。他感到害怕。
｛六｝
距离上次走出医院已经大半年了。她从他还有表姐的口中慢慢知道了自己的病情。那是一个初秋的下午，她和他并肩坐在检查室的门外。
“为什么当初还要和我结婚？”
“因为我爱你，我不能不让你快乐。”
“爸妈知道么？他们会生气么？”
“你不要管这些，你一定要努力坚持下去，你懂么？”
“可是，可是……如果有那些一天……”
“不会的，相信我。”
直到她离开的那一天，她的脑海里仍然萦绕着他曾说过的那句话：“相信我。”从她开始牵起他的手，开始一起享受生活中的一切的那天起，她一直矢志不渝地相信他。即使那天他匆忙地让她住院，却只告诉她是因为贫血，她都愿意相信他。她知道，他永远只会对自己好。
她是那样的离开的。前一天医院里的花园中，树木仍傲然地向路人问好，然而一夜之间，那些树叶便纷纷落下。那个习惯坐在长凳上进行祷告的老人，那一天也没有来。天气是一下子就冷到彻底，昭示着晚秋正在慢慢过去。他慢慢回忆起那年的冬天，那个烟火烂漫的季节，他认识她的每一个镜头。怒吼的风横扫过大半城市，他都不能分清楚那到底是嘲笑还是哀叹。他的心，在那一刻，被不知名的恐惧包围着，一点一点吞噬。
｛尾声｝
汽车缓缓地停靠在路边，仍然和以前一样，在终点站时，只有他一个人走下车。他慢慢地向陵园深处走去，没有抹上柏油的小路泥泞不堪，他没有打开伞，此刻他不需要任何东西为他挡风遮雨，他知道，她就在前面。他从来不认为她离开了她，不管是那纯净的音容还是爽朗的笑貌，在每个季节里的每一天中，都可以随时出现在脑海里。他的手有些颤抖地伸进风衣的袋子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的药瓶，然后向远处的草地里掷去。
“记住，每天一片，心脏明显不舒服的时候两片。”
已经二十四个小时没有碰那瓶子里面的东西了，他感到很轻松。他的步伐愈加轻快，他向前方小山坡上的终点走去，平静而安详……
BY 池灵
2006-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