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
他是她哥哥的同事，安分守己的男人。
她是工作好几年的女孩，不曾摆脱稚气。认识了很多男孩，但是都以分手告终。渐渐地，她变老了。
于是，如同每一部电影或者小说里说的那样，他们在一起了——是在她的父母极力撮合下产生的结果。正因为如此，她一直都觉得自己不快乐。
他们相识的第一个情人节下午，出去散步。虽然天气不算太冷，但是树叶仍落了一地。人行道上到处是色彩参差不齐的树叶，他们之间安静得没有什么话，她只有低头装羞涩。
忽然，她看见一片红叶——是纯净的红色，没有一丝杂色，连叶脉也是红色的。尽管掉在地上，然而依然令她觉得眼前一亮。于是俯身捡起放在手心，表情是说不出的爱怜。把玩了很久，心血来潮，将红叶顺叶脉平裁成两片，拿了一半给他。
他看见她抬起头，眼里有闪烁的光芒。“今天是情人节，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要好好收好，这树叶我们一人一半。”说到最后声音轻了，言语中的意思很明白——这是我送你的定情信物。然而他只是笑笑，将这当成小女孩的浪漫遐想。
晚上他送她回家，然后再回自己的家，没有上楼吃饭。经过一个垃圾桶时，将自己口袋里的废纸拿出来扔掉，顺便也解决掉了那半片红叶。他动作轻盈，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隔两天他请她出来吃饭。正吃到兴起，她突然想起那片红叶，于是问他。她带着向往的笑容，向他展览自己的半片红叶，已经有些干了，然而由于保存得很好，红色依然显得活跃。
他一怔，倒是没想她当了真。只好有些为难地说：“我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
她是何等聪明，自然明白那意思。然而并未当时发作，她带着勉强的笑容草草吃完那顿饭，不顾他的邀请，一个人回家。没有坐公车，一个人在人行道。不知为何起了风，她茫然地抬头，却看见商店橱窗里精美无比的情人节礼物，还有那些热情甜蜜的字眼。她想起自己的半片红叶，心下莫名地委屈，忍不住哭了出来。
原来，这样的人真是无法指望的么？老实，木讷，没有奢求。是，她知道如今这样的男人是宝，但她更希望自己的生活能有一点激情——她今年只有25岁，她不想在25岁就忍受45岁，55岁的寂寞！她身边的朋友，一对对都甜蜜，如胶似漆。可是她呢？却认了这样一个男人。“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她想起她的前男友对她说过的话，那时心中是无比轻蔑的，然而如今却深有感触。她不想像她的家人那样处处为未来打算了，她最起码要留给自己一点快乐，给自己一点老去后甜蜜的回忆！
“听说你近来跟少安有些僵。”饭桌上，母亲仿佛轻描淡写地提起，却令桌上几乎所有人动作都一僵，“你可别闹什么小姐脾气。少安人又好，工作又稳定，真不知道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比你以前认识的那些小男孩强多了。”
“那是我们自己的事。”她淡淡地说，心里却清楚，这顿饭怕是吃不成了。她的父母，哥哥乃至于她的小侄女，都对这许少安中意得很，心里也早内定了这个人为她的丈夫。不想再听这些劝告，她起身回房。然而她知道这不是言情剧，这样闹脾气是坚持不了多久的。她终究要妥协，或者找到一个比少安更好的人——有可能么？她苦笑。
突然房门被打开——是哥哥。进来坐下，然后问她：“为什么突然对少安淡下来？”
她该怎么跟哥哥说？突然间有些迷茫。最终决定从裂痕处说起。“我送了他一片树叶，说让他好好收着，但他送我回家后扔了。”
“那树叶是哪来的？”
“地上捡的。”
她哥哥笑了起来。“莫嫱，我拜托你，下次找个好点的理由好不好！随便从地上捡一片树叶就要人家保存好——有可能么？换作是我，只怕当场就扔了——他这是宠着你呐！小嫱，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么好的男人，现在想找都难了，你还不赶紧抓在手心。”
她摇摇头，转过脸去，不再说话。哥哥坐了一会，自觉无趣，便转了身去。关门前还不忘叮嘱：“这样好的男人，你莫要后悔了！”
哥哥走了以后，她依然坐着发呆，好久才回神看了一眼关上的门。方才她一直盯着窗，窗外面是一片黑夜，她甚至看不见月亮的存在。然而，天空的颜色却诡秘而神奇，是一种深深的，却浓艳的粉色。——奇怪，本该是蓝色或者黑色的天空，在她眼里却呈现出那样的色彩。
然而如今梦醒了，尽管天空依然是那样的色彩，她却再没有那样的心情——心里只是委屈。没有手掩面，她当时就哭了出来。
是了。对了他们而言，只是一片树叶嘛，有什么重要的？他也是这样想，所以才会将它扔掉。可是他知不知道，那是她送给他的东西。——不是说，女孩送给男朋友的每一样东西，男孩都应该珍藏么？而且，那还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啊！虽然没有街上的情侣戒指或者情侣手表那么珍贵，可是毕竟是她送给他的东西呀！怎么可以说扔就扔呢。她越想越委屈，又一个人在床上哭了很久。
“只是一片树叶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他不曾说的话，在她耳边不断回想。为什么以前那些男孩就不会这样对她？总是搞些浪漫的小花样，逗她笑？或许，是因为她老了？也对，都是过了25的人了，什么浪漫啊都不属于她了。他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如同一杯白开水一样平淡，从相识的第一天起，他们就已经是一对老夫老妻。
是这样么？他们想象的生活就是这样么？
门开了，一个小小的脑袋伸了进来——是她的小侄女。
“有什么事，过来说吧。”她对着小侄女伸手。
于是小女孩走到她面前，表情是小心翼翼的，声音也轻轻细细的，却像一根根针扎进她心里。“小姨不喜欢叔叔了么？叔叔人很好啊。”
她笑起来。“你真的很喜欢叔叔么？”
小女孩忙不迭地点头。“是啊，叔叔真的好好哦！他上次来还给我吃糖呢。”
只是六岁的小女孩，只是以她的视角来看这个世界。她忽然间有些了解家人的心情——这样的人，家世又好，工作又稳定，还很惹小孩子喜欢，脾气也好。这样的好人，哪里找呢。至于什么浪漫啊，日子过久了总会没的。早没晚没总是会没。
“好了，小姨知道了。谢谢你哦！”她微笑道。于是小侄女又腼腆地跑出去玩了。而她的微笑，在目睹小侄女的离开之后，渐渐失落下去。
忽然想起始作俑者——那片红叶。她忍不住拿出来看，却让她无比失望。——她曾经那么珍视的红叶，如今已经彻底地干黄，她只是轻轻一捏，便统统碎去——恶心的，干枯黄色的碎片。只是手上轻轻用力，红叶便已不复存在。她看看自己的脚边，那是一些黄色的碎片，恍若容颜枯萎的女子。
她忽然明白，原来她的红叶已然死去。或许，少安做的是对的——让红叶在自己的记忆中永远美丽，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如今她看见了这枯萎的红叶，便已抹杀了心里完美的形象。
她笑起来。忽然发觉原来自己是多么的可笑。原来心中无比疼痛，便已没有眼泪，只有微笑。
她与少安的婚礼定在情人节。这一天有很多情侣结婚，她所在的那个酒店门口就已站了好几对新人。正是严冬时候，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没有知觉。还好少安疼她，将西装外套搭在她肩上。一黑一白，绝配。
她的脸上有不变的笑容。直到她读大学的表妹走到她面前，问她：“姐姐，爱情是什么？”
那时恰有许多宾客，少安也已去招呼别人。人来人往，她的声音几乎快被人潮淹没。头一次的，有落寞的感觉。
“我也不知道。”
-END-
完稿于2007年2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