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香气
1.
夏 天 到 了 。
2.
夏日快要来临的时候，世界发生了可怕的变化。
从他们这个窗口望出来，叶子竟然绿得可以滴出水来。莫名刺眼的光线透过绿叶洒下一片阴影，令树叶上落下明灭不定的绿色。好似树上结下碧色的花朵。——“开花的树么。”她轻声呢喃，强忍住即将逸出的笑意。安静的早晨，只听得见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
“流光容易把人抛。”她在纸上写下这句子，才忽然发现没了词——再该怎样继续下去呢——陈述自己所谓寂寞的年华么，她笑。接着写，开始笑自己不过是把一个个华丽的词语往纸上堆。——然而总是很讨人喜欢的，总是。于是她开始继续搜刮记忆中那些甜美华丽的词汇。
中考。
真是个沉重的词。
3.
考完以后就不再顾及任何事情。
所有的成绩学校她都没兴趣听，全部交给家人一手包办。压抑了半年的灵魂总算是可以得到恣意绽放，上网，看电视，听歌，逛街甚至旅行，无所不为。甚至懒得听家人的叨念“要趁这个假期好好认真学习下学期课本衔接一下知识……”她听不见听不见全部听不见。至少今天。她对自己说。至少今天。你还是你自己的。
然而今天没有限期。因此，每一天，都是今天。
4.
空气里开始有模糊的香气蔓延。
住到表姐家去，开始和她共用一台电脑。表姐是强势的人，因此电脑她多半抓不住，只能傻坐在一边看她笑着同人聊天。
最近聊的那个男孩名叫黄峰，听说是她们学校偶然帮忙代代课的临时老师，自由散漫得不得了，上课下课完全两回事。标准的大男孩。似乎这样讨喜的男孩适合于表姐的任何一段恋情。她笑。然而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她天天坐在旁边看，渐渐对这个好玩的人有了解。很好奇自己居然能抓住这么多细节，然后忽然间觉得，若是有个人这样好玩的人陪她每天聊天，倒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表姐跟他视频的时候，清楚地看到他的脸。是标准的叛逆男孩型吧，看上去一点不显老。黑色凌乱的头发搭下来，好象比她的头发还要长。
她坐在旁边，一大早爬起来都没有梳头，头发嚣张地竖起来。表姐在介绍“那是我妹妹”。一会儿就有信息传过来。“你妹妹好小啊，满可爱的。”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借着刷牙的名义走开，对着镜子前的自己出神地笑起来。
5.
回家之前，有一天偷偷记下他的QQ号码。做得很隐秘，趁着表姐聊天的时候记下那串数字，心里默默念叨。长长一串数字，终于好似刻入心底。
回家之后，打开电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QQ上加上他的名字。
“我是夏良，那个妹妹。”
“哦，是你啊。你姐姐呢？”
“不知道。我回家了。”
……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起先的主题全是表姐，后来才渐渐地扩展主题，彼此熟悉。
6.
她15岁，黄峰25岁。
像是王母娘娘抽出发上的玉簪子在他们之间一划——一个优雅的弧度，却是十年那么远。该怎么对他说心里那一点小小的执念，她甚至连自己都不清楚那是种怎样的感觉。只是和他聊天会微笑，会小心翼翼，会在乎他说的每一句话。
如此而已。
夏日的气息越发浓重，每次一坐在电脑桌前似乎就能感觉到向外弥漫的香气。这样的香气究竟自哪里来到哪里去，她不清楚。她只知道，这样浅浅的香气，陪伴她度过每一个闷热却似乎甜蜜的下午。
7.
表姐的头像很奇怪地在QQ上闪烁，她点开来看。
“你有和黄峰聊天？”口气似乎咄咄逼人。
“是啊。”
“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你们聊什么？”
“聊你啊。”她懒懒地说。
以后隔两天下午就会收到表姐的消息。几天后索性住到她家来。她聊天，表姐就坐在旁边看电视。隔一会儿就过来看看聊天记录。
这是命数吧。她一边笑一边这样想。
有一天一边聊天一边浏览帖子，忽然看到很美丽的句子。长长的英文，那一瞬间竟欢喜到极致，就把它发了上来。
“I love you not because of who you are , but because of who I am with you.”
她一边发一边开心地做翻译。
那边他似乎错愕。“你把这个发给我做什么？”
她开心地笑，发一个吐舌头的表情过去。“我是太激动了想跟你分享一下嘛。”然后就呵呵呵地笑。表姐在旁边笑她傻：“你把这种话发在人家做什么。”她依然只是笑：“我是真的很喜欢这句话嘛。”
笑的时候，心里有微妙感觉如同电流划过。好似她会莫名其妙想到他时微笑一般，说不清缘由。然而不愿想更不想去想，哪怕只是种感觉，这样模糊地搁着总是好的。
8.
终于和他见面出去玩。是表姐约的，去游乐场，她不过是无聊的拖油瓶。然而依然会在心底微笑，从抽屉里抽出放置很久的漂亮衣服偷偷换上。
黑色头发的大男孩站在表姐左边，她站右边，安静地低头不说话。默默地听表姐同他谈笑，她只当自己是空气。——忽然心里有狠狠气恼感觉，为自己所谓的“含蓄羞涩”。然而她终究是没有勇气跨过那座河。十年那么长，她即使有勇气，也少不得一脚踏空沉没下去。
于是尽管QQ上是谈笑，尽管男孩脸上一直带着试探笑容，还是这样沉默下去。
一起去坐探空飞梭，所谓跳楼机一样的东西。表姐恐高不敢去，便帮他们拿包，远远地看他们随机器上上下下。
她这是第一次玩。所幸有良好习惯，即使再恐惧也不会尖叫。因此左边那个胖女人虽然从头叫到尾但是她一如右边的黄峰一般沉默。冲上去的时候往下看整个视线都是模糊，似乎血液往上涌，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尖锐的叫声。下降的时候整个身体脱离椅背腾空飞起，只有安全带束缚。此时脸上表情大概很怪，感觉也很怪。又难受又欢喜。转过脸看黄峰，他却是一脸笑意。忽然心情很糟，对左边的胖女人低声骂了一句。“妈的叫什么叫，怕就不要玩。”却不知她是否有听见。
下来之后旁边的男生对她笑：“你一点都不害怕啊？”
“你以为都像你。”她淡淡地说，却在心里暗暗微笑，算是可以做回正常的自己了。
过一会收到短信：“你刚才骂那女的骂得好不斯文。”抬头看他，却是一脸正经，于是笑起来。按动手机发送过去。“她很烦啊。”
于是之后就一直发短信然后一起去坐那些表姐认为很吓人不敢玩的东西，于是一直玩到很晚互相衣服上都是汗水。于是就各自地回家去。
9.
于是以后就常常一起出来玩。于是不知不觉就过完整个夏天。
在一起是玩得多，却只是玩而已。不知道那个男孩怎么想就好象不知道她自己是怎么想。心里想着这么玩一天就是一天吧。于是日子就这样拖下去。每每回家的时候几近夕阳，她抬头看着那些变幻的光彩，就有眩目的感觉。于是会想，若是一天过得只是这样快，那么他们的时间还有多久呢。
她该怎么办。所有这一切如同陪伴她整个夏日的香气一般。是抓不住的。
10.
很快就要开学。新的学校，新的开始，一切都逼迫她将过去放弃。拿起课本时会很生疏，毕竟狠狠玩了两个月。于是一切要重新开始，她又要开始拼命学习。
黄峰找到固定工作，在其他城市。为了方便他换了新的手机号，然而不知是否是疏漏，竟没有告诉她。知道这件事是很久以后的事情，即使很想知道也不好意思再去问表姐，这件事就这样隔下来。偶尔在夏天的时候她会很怀念那样的香气和那个人，然而事情过去这么久，茫茫人海，她该怎么找他。
11.
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以后居然还能见到他。已经不记得那是几年后的事情，是在表姐的聚会上，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然后就知道是他。很奇怪为何只是看到那样的背影就认定是他，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烙印。即使已经过去很久，即使从来没有去认真想过他于她，究竟是什么。
他们两个就这样站在一起聊起来。原来他是回来看亲戚，恰好遇到表姐，就来参加她的生日聚会。他看起来和以前差不多，她却成熟很多。 回家的时候刚好顺路，就一起走。
很好的夏夜。隐约有流萤飞过，她似乎找到以前的淡然香气。不确定，也不想去确定。
他把她送到家门口。忽然道别后，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男子温润地微笑。
“我有一个请求。”她轻声说，“你可不可以抱我一下？”只当是圆以前一个梦。她同样轻声告诉自己。不确定地看着他的眼睛，看见他的嘴角慢慢扬起弧度，浅浅地伸出双臂。于是她慢慢地走过去。
开始只是浅浅的拥抱，然后感觉他的手在背后慢慢收拢，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终于闻到那个陪伴她整个夏天的味道。那一瞬间恍惚过去，忽然不能分清，陪伴她一个夏日的究竟是他，还是那浅浅的香气。靠在肩膀上仰头看天空，忽然感到四周有氤氲的水气。浅浅的水痕划过脸庞。
若是此时可以转身，看到他背后那个男子如同多年前男孩般的笑容，该有多好。
[完]
完稿于2007年8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