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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

长相思

引用:
宋末。天下大乱。
安家班。一直四处行走,为大户人家唱戏,勉强维持。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人人自危。安家班被迫解散。
班主是个慈祥的老人。他特意叫来一直打杂的施年丫头,问她可有去处。若走投无路,可与他同去。毕竟他有积蓄,也可维持二人生计。
安施年乖巧地谢过,回说汴京有个表哥,打算去投奔。
于是各奔东西。

以上。by星梦妍。
施年在这客栈住了已有三天。

此时正当六月,汴京这边的气候就显得格外燥热些。尽管身处的这间南江客栈也算是汴京里数一数二的大客栈,还是无法避免如今越发燥热的天气同人们越发烦躁的心情。这几日她在客栈中所见的些来来往往的人,大多是配剑的狠厉男子,眉目间带着股戾气。想来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穿的衣衫虽然整洁却并不华贵。她常常看见这些人围坐在一起,目光阴沉地小声谈论着什么,这时眼中方才有几丝隐秘的欢喜。

有他们在的日子往往并不太平。虽说只是几个人围成一桌小声讨论,耳目却分外灵敏。邻桌说的什么一下就能听清。于是立时拍桌站起,一言不和就要拔剑。这时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推开一扇小窗静静地看。这就是所谓的江湖吧。她想。那么那个涉足江湖的表哥,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也是常常这样目光狠厉的么?

她是戏班子里的人,自小就是天南地北地跑,常常会听到人们说起所谓的“江湖”。行侠仗义、快意恩仇、仗剑走天涯,那是她这样的人所无法触及的世界。她只是戏班子里打杂的丫头,除了做些粗重活什么也不会。然而表哥诺寒却是温文内敛的男子,永远是一身黑衣风度翩翩。她同表哥是自小有的婚约,却一直不肯相信自己能配上这样的男子。是配剑的男子,目光却总是温和,她时常会沉溺在那样的笑容里。然而毕竟是不多见的,她只有独自地想念他,甚至不敢猜想他是否会遇到别的女子。

于是这样日日夜夜的想念中,她开始对那个所谓的江湖充满向往。那究竟是怎样一个世界,才令诺寒这般男子驻足。

三月前,诺寒曾去安家班找过她。那时正是靖康元年三月,金将已然率兵北撤,徽宗被接回京都。看似天下太平一片欢喜,实则暗流涌动。金将在黄河以北继续攻占领地,准备再次大举攻宋。然而此时京都周围的富贵人家自以为金朝已息事宁人,好似松了一口气,他们安家班也总算是有了生意。这时诺寒去找她,说是要带她走。说朝中暗流涌动,若此时不赶紧为自己打点后路,待得金兵攻入时一切便已晚矣。然而彼时安家班正是受人追捧时候,哪里抽得开身。诺寒拗不过,便给她一只信鸽,让她以后一旦有事便来找他。果不其然。然而诺寒此次只是让她在南江客栈中等候,看字迹似是有些匆忙。莫非她来得不是时候,正赶上诺寒忙?或者所谓江湖人的诺寒此时也只是忙着逃命?她胡乱猜测着,在客栈里打发着日子,心中越发不安。




今日客栈似乎要安静许多。许是因为大清早的缘故。她喜欢大早上爬起来推开窗感受清晨的阳光,喜欢南江客栈清晨的安静。

大多数时候这里坐满了江湖人,她只好躲在楼上。虽然她是这样向往江湖,却没有勇气去接近他们。她毕竟只是戏班子里出来的丫头,毕竟只可以站在远处静静地看,若是能触碰到表层,也足以满心欢喜。

安静地走下楼,身后似乎同样有脚步声响起。走到最后一阶,分明是安稳转身,却不知怎地脚下一滑,又踩着裙角,整个人就这样瞬时向前倒下去……忽然被一双手扶住,身体在空中拉了好大一个弧度,总算没有倒下去。

她小心地抬头,便看见一张含笑的脸。竟同诺寒有三分相似,却看上去更加年轻。脸色有些苍白,笑容却真挚温暖。只看了一眼,便乱了心神。忙低下头去。然而低着头便能看清他的手。是苍白清瘦的手,指尖有微微的青色,底下隐约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她恍惚地想起诺寒亦有一双这样的手。那么……这便是持剑男子的手么。

这一刻方才清醒过来。低声道了谢走到一张桌前坐下。然而接着又有一人坐下。她诧异地抬头,竟是方才那位公子。这样的动作……似是随意坐下一般。看他一直镇定自若地笑着,立时也无法揣摩出他此时究竟在想些什么。虽然面容同诺寒有三分相似,他们的笑却是不同的。诺寒的笑虽说温和却是点到既止,然而面前这男子的笑容却可以这样灿烂。

于是虽说心里是惴惴然,却不敢吐露半分。照常地要了白粥,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去。然而才坐半分钟便听得对面的少年开口。“姑娘是独自来汴京的么?”

听上去倒像特意搭话似的。她暗想。“我……我是来投奔表哥的。”她低声说,不敢想象自己若抬起头是否一副脸红的羞怯样。

“如今朝中人人自危,都城总是要安全些的。然而若有一日金兵攻来,莫不是在劫难逃。”他的声音似乎是刻意在压低,却依旧有一分隐含的笑意。然而她却惊讶。这番话……这番话竟同诺寒表哥说的那样像!她吃惊地抬起头,却恰好撞上那双带笑的眼睛。一惊,忙低过头去,狠狠吞咽碗里的粥。然而终是觉得无趣,未吃上两口便借故回房去。

待得下午她推开房门,欲要去用晚膳时,再次看见邻间推开的房门。

怎么这样巧。她暗想。

于是只有冲他微笑点头,却看见他的脸上拉开一道长长的弧度。“哎,姑娘怎么今日这样巧。在下楚榭,水榭的榭。”听这口气好似很庄重,然而他却笑得很是得意。

施年一时间不知该怎样作答,前方却教他挡去去路。于是只有低声道:“奴家安……安施年。”对方似乎愣了一瞬,她趁机低头走过。然而少年跟随在后,依旧好似随意般地坐在她的对面。依旧是无邪笑容,好似没有做过任何事情。

果然……他和表哥是不一样的。她暗自叹气。

于是就这样渐渐地熟了起来。她开始习惯推开门就能看到的纯洁笑容,还有永远好似随意般的搭话。若是一开始因为他的清俊容颜而脸红羞涩,那么现在会发现原来曾经所做的一切都好傻。对着她傻笑的那个人会是他,整天玩玩闹闹的也是他,她似乎只是做个陪衬——无奈微笑的陪衬。然而同他在一起会很轻松,不似与诺寒在一起时的总须万般小心。害怕自己太过平凡,害怕会说错话,害怕这所有一切。

然而她来这里已近乎一个月,为何依旧得不到表哥消息?莫非真是不管她了么?想到这一层,心中总是不免慌乱。看得楚榭的笑容,似乎一切却又有所缓解。




这一日推开窗,恰是黄昏,她便有幸看到一片夕阳。这样绚烂的颜色,一瞬间令她迷了眼……想想若真是有绝技的画家,也未必能捉住这一刻的美丽。光芒在云中分割开明灭不定的光线,于是玫瑰红,鸡冠红,铁锈红,宝石红,海棠红,胭脂红,金黄,柠檬黄,藤黄,葵黄……若非曾在戏班子做事,她想必也分辨不出这样多色彩。好似扔了个石子进去,瞬间搅了局,化作流光万千。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她忽然想起义山诗句。然而如此盛景,也不枉那牡丹花下死了……只是突然心中郁积,好似有什么不详之事即刻降临。大概是错觉罢。她安慰自己,有几分闷闷不乐地推开门去。再次看到楚榭的脸,然而却不是平日那般嬉皮笑脸,微蹙着眉。

“怎么啦?”她低声问。

楚榭摆出一张苦兮兮的笑脸道:“太原再次失了。”

她一时没有听清,问道:“什么?”

“两河宣抚使李纲入援太原失利,被罢职。”他低声道。

登时怔住。她不过一介女流,又是戏班子打杂的丫头出生,所谓政事她通通不懂。然而这样浅显的话她却明白……如果金兵照这样的速度攻进,想必他们离亡国就不远了罢——不不不,不是有江湖么,不是有那些热血男儿么,他们不是会帮助大宋的么……乱了乱了全乱了,怎么会这样……她站在门口挪不开步子。忽然又想到,若是换作从前,她哪里会管这么多,总不是混口饭吃就可以。然而到如今却……忽然想,是否身在江湖人中的自己,也逐渐走向江湖?这一点点想念令她心中又生中一丝欢喜……那么她离诺寒又近了一步罢。

又清醒过来。不不不,现在怎么可以想这些儿女私情……她快要做亡国奴了啊。这瞬间的严肃是以前在安家班从来不曾有的。“那么……那么朝廷,朝廷要怎么办?”她颤声道。

他冷笑道:“朝廷……朝廷中哪个不是只想着逃命!种师道兵权被罢,李纲被罢职……谁不知道皇上他是故意的!”忽然一拳打在门上,狠狠的声音。她吓了一跳,这才明白,原来面前这个少年认了真么。忽然想起方才见到的夕阳景色……只是近黄昏,近黄昏……大宋,原也是近了黄昏。

忽然只觉得心中空茫,不愿再多想,低声道:“下去用晚膳罢。”便侧身而过。身后的少年似是愣了好久方才跟来。木制的梯子踩来吱呀响个不停,竟分外凄凉。她低着头,不知怎地就红了眼眶。

这一日两人虽同是对着一张桌子吃饭,却默默无语。似是大家都知晓了这消息,偌大的客栈里,竟无半点声响。



然而第二日见得他,还是平日那般笑眯眯的样子,好似昨日的一切不是真实。她想插嘴问一句,却终日见他笑嘻嘻地,也插不上嘴。

后来的每日总是打打闹闹的,似乎金兵也没有什么厉害动静,想是朝廷许了割那三镇与之的缘故吧。她在这边住得久了,便长了见识,再不是以往那丫头能比。然而依旧是无力的,听到一切大事时,只会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她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做不了。

最近楚榭很偶然地知道她的生辰,顿时得意得不行,逼她叫他哥哥,然而其实也不过大数月。她自是不肯,两人便往往在房门口扭打起来,然而最后还是楚榭认输,倒在地上掩面装哭。今日倒是有些不同,依旧是她赢,那无赖的男子却顺势扭了她的手,把她手上的镯子捉了去。

“哎,做什么!”她低斥,俯身要去抢来。却见他轻巧地一躲闪到一边去,把镯子举到高高的,好似是对着阳光仔细地看,一面大声吆喝:“哎哟……这可是翡翠的镯子呢……丫头你还真有钱,哪日付不出房钱了可不准赖帐……”

她羞红了脸,手伸得高高得要去夺回。无意间却发觉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严肃许多。见他把那镯子握在手心,她低头竟看见他发白的指节。头顶上他的声音竟是压抑的,压抑得十分古怪。“这镯子……这镯子是安诺寒的么?你是他什么人?”

她低声道:“诺寒是我表哥……这镯子,是表哥送我的。”

静了好一会儿,她方才抬起头。他无言地把镯子递给她,静静地站了一会,才对她挤出一个微笑。

“你认识我表哥么?”她问道。

他轻声笑道:“认识?大概吧。”

那……那他也是江湖上的人?她鼓足勇气问出口,却看见他嘲讽的笑意更浓。“丫头,你哪里懂什么是江湖……所谓的江湖啊,武功啊,都是假的……什么兄弟情义,全是鬼扯!”他转身缓步回房去。她看着他把房门关去,擦身的瞬间似乎对她一笑,然而又似乎只是错觉。她慢慢把镯子套上去。翡翠的镯子,原是诺寒家传家的宝贝,是诺寒微笑着亲手替她戴上……然而却大了,空出好大一截。

方才听楚榭讲的江湖却是同她印象中完全不相同的……那么他到底认识诺寒么?想想这人也真是古怪,脾气这般阴晴不定……不过他又是怎样认出这镯子的?

似乎这些东西想来想去都想不到头,她最终只是浅笑着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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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nowdown 威望 +10 精品文章 2007-8-14 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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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还是盛夏,今日却似乎天黑得格外快些。她点了灯准备睡去,忽然听到门外有轻微声响——原是来这里住得久了,连耳目都分外灵敏些么。她轻笑,却不敢放松警惕,站在门边轻声问道:“谁?”

“施年,是我。”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诺寒!她赶紧把门打开,真是他!

诺寒依旧是那副样子,虽着黑衣,整个人却有种如玉的气质。此时依旧是微笑着看着她,笑容中有几分宠溺的意味。

“诺寒……表哥……真是你!”她喜极而泣,却不知该做什么,只是傻傻地站在门口。诺寒毕竟老练许多,笑着走进房中,掩上门。

“这些日子忙着自己的事,倒是怠慢了你。”他笑道——她想插嘴说没有,却不愿打断诺寒,只想听着他一直说下去,听他这样好听的声音。“所幸这事算是快要完了,待得明日我办完了,便回来找你,带你出关。金兵最近是越发嚣张,想这汴京也未见得能安全几分。”他卸下肩的一个布包双手置于她,接着道:“这包裹就暂行先放在你这里。今日天色也不早,我还是先走了罢。”

“诺……表哥!”她叫住他。

“有什么事?”他笑道。

她拘谨地笑起来。其实也并非有什么事,她只是想多看看他,毕竟有好久不见。她害怕他出了这门,就再不见影子——面对着诺寒,她终究还是这样害怕。搜刮着脑子,终于想到一事可说:“你认识一个叫楚榭的人么?”

“哦?”表哥依旧是优雅地浅笑着,动作却缓了,“我听说过。你认识他么?”

“是啊,他住我隔壁。”她小声说,“他……他也是江湖人么?”

表哥却好似被逗笑般笑开了。“施年,怎么终日只想着江湖?不要把它想着太神圣!不过说起楚榭……他也算是吧。”

她心念一动。原来……他也是江湖人么,却是同诺寒全然不同的……然而早已沉溺在诺寒的笑容里。无论如何,楚榭那家伙,是决计没有这样的笑容的。这样一想,心中似乎开朗许多。

“那么,施年,明日不要出门,安心守在房中等我来接你罢。”诺寒笑道,走出门去。他动作这样快,饶是她想留,也是留不住的。看着表哥的背影,忽然怀疑——是否以后再也看不见了?毕竟是女孩多疑些罢,她安慰自己道。不回有事的,表哥明日就会来接你。



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却不敢下楼去,只乖乖在房中等着。细声听着门外的动静,却是这样安静……连楚榭那家伙都没有来打扰她。莫不是上天也在帮着她么?她心中暗喜。然而即使是这样欢喜,到了中午也是渐渐耐不住了——怎么诺寒还不来?一早上都未进食,她也是有些饿了,虽是几经犹豫,最终还是忍不住下了楼去。

这样便教她惊讶了——为何今日客栈中人这样少?偌大的客栈中,只有老板一人在轻声打着算盘算帐。

她忙走上前去打探:“店家,为何今日客栈中人这样少?”

客栈老板呵呵笑道:“姑娘是不知道吧,今日江湖中两大高手对决于离湖亭,大家自然不愿错过,谁还会在这客栈中坐着呢?”

她想起楚榭房中空空,心中暗道原来这家伙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主。忍不住一再打探:“却不知是哪两位高手?”

“是楚榭公子与安诺寒公子。”

诺寒……表哥!怎么会!她一惊,已不由自主地奔向那离湖亭。难怪诺寒说要她在屋中静候,难怪楚榭提起诺寒表情会那样怪……难怪、难怪!好似一切的疑团在今日全数得以解决,她拼了命地奔去……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是这样!

客栈老板只是以惊诧的目光看着她奔去。莫非姑娘家也不愿错过这样精彩的一战?



忽然心中一个激灵——她究竟愿意谁赢?

起先这答案是毫不犹豫的。自然是诺寒!诺寒是她心仪了十几年的男子,她自然相信他,更加想他平安。然而又想起楚榭来。好歹他们曾在客栈中一起过了这一个多月,虽说自知不可能喜欢上他,然而那样莫名的感情……还是时常会让她心惊。于是这答案明显了——她谁都不愿意伤害,只希望两人都能平安归来。

然而有想起楚榭曾对她说过的话:“江湖中的男子,大多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是这样的决斗,结果必定惨烈,定要有一方一死!否则,即使赢家有心留他一条命,输的那一方也再无颜面苟活。”诺寒定是坚决的男子……那么楚榭呢?她眼中浮现出他那认真的表情,若是遇了他,想必也是同样结果罢。她一声叹息,忽然只想掩面痛哭……原来还是这样无力,她终究只是个无用的女子,对于这所有她想改变的一切,她除了远远地看着,却是再无任何法子。

近了……就近了。尽管已经累得肺中好似要炸开,却丝毫不敢停步,依旧奋力向前走。她渐渐可以看清亭檐上站着的一黑一白两男子,身影快得令她眩目。渐渐可以看清亭下围着的人群。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么?她拼命往人群中挤,同时亦不敢低头,仰着脑袋企图抓住他们的每一个细节。然而她什么也看不懂,甚至连他们的剑势都看不清。她只是如此如此软弱的戏班丫头,她什么也做不了!耳边是嘈杂的人群呐喊的声音,然而这一刻她的世界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瞬间的悲愤令她喊出声来,然而本能令她仅仅喊出那一个名字:“诺寒……诺寒表哥!”

分明周围是那样吵闹,她即使用尽力气也只能令自己的声音消失在人群里。

“这一战已近尾声。”她听见周围一名男子说。他的声音十分低沉,然而扭过头去那人已教人群冲散。原来她已错过了太多么……有一瞬间恍惚,习惯性地低下头去,然而很快抬起头来——若是以后回忆一切,那么她必定掩面痛哭,痛恨自己在这一刻抬起了头。

那必定是她观战这样久看到的最慢的一剑。那一刻真正安静下来——想是所有人都被这瞬间震住,目瞪口呆无法言语——楚榭的剑好似优雅的慢动作,刺进诺寒的胸口。

诺寒便是在这一刻转过头来。原本束着的黑发由于打斗散落下来,长长的黑发搭在额前,却又不经意地带出几分典雅。他温和地笑起来,天神般的笑容。“施年,对不起。”他轻声道,她于是确信诺寒自人群中找到了自己。

不过一瞬吧。他转头一剑格开刺入他身体的那把剑,义无返顾地转身,投入湖心。

她怔怔地看着那一袭黑衣消失于湖中,长久地呆住。人群渐渐散去,她方才清醒过来,奋力扑向湖边。然而被围栏挡住,她只有在世界的另一边看着早已离开的他。多么希望看到他自湖中露出脸来,再次温和地笑……哪怕那笑容不是为她。然而即使长久等待,然而即使如她这边永远站在湖边,诺寒,她的表哥,怕也是不会出现了吧。真的死去了么……原来死亡只是这样容易的事情,只是这样一道浅浅弧线……可是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就带走诺寒的生命!这样带走那些温和的笑容,这样带走她的未来……其实她早已将自己的未来许给了诺寒,不是么。虽然自卑的她不敢确认天神般的表哥当真同她在一起,却是那样期待与他在一起共度的未来,那样珍惜他留在她记忆里的每一个笑容……然而斯人已逝,纵使千般念万般爱又有何用?只是戏班子打杂出身,往后的日子,又何以为继?

终于无法再忍受汹涌而来的疼痛,她扑倒在栏杆上。

哭得近乎虚脱时,忽然有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丫头……”她听见头上传来的声音,瞬间明白了那是谁,下意识地转身一个巴掌扇过去,手却在半空中被握住,温和的力道,恰到好处。

又是下意识地一怔,才恍惚地想起楚榭并非那个整日嬉闹的少年而是一名剑技高过诺寒的江湖人。她忽然觉得很讽刺,原来与她整日磨在一起甚至会一起骂江湖人的少年,自己就是个江湖人。想甩开他的手,却不行。于是这样地僵持,她倔强地看着他的眼睛。

是楚榭先转过头去。他的语气是低沉而悲悯。“丫头……江湖的事,我该如何对你说明。只是,这是我与安诺寒之间必须解决的事情。”

施年的手被他握得无力,甚至不想再抬起头看他一眼。彼此之间安静好久,终是他妥协,松了手转身离去。

如何向她说明一切……这所有一切。旧时的恩怨,立下的誓言。其实所谓的江湖不过是个借口罢,人生终是要这样寻仇复仇地过下去。她不过是外地来投奔表哥的女孩,从来不曾经过这些风雨,他又何苦去讲那些好似虚幻编造的曾经。即使是知晓她身份的一刻再如何震惊难受,早先立下的约定,还是得履行。他也常常想,若是她不是安诺寒的表妹,若是他能早些遇到她,是否一切就会有转机?她怕是不知道,江湖中那个楚榭是怎样的名声。同她在一起的这些打打闹闹的日子,快乐得好象不属于自己。他自然知道不属于自己,所以她是安诺寒的表妹……一切都是上天注定。他也曾问过自己,对她究竟是怎样的感觉。然而终究还是说不清……他宁愿一辈子也说不清。这些事情,说穿了反而不好,他宁愿留个记忆。哪怕当他老去后再提起时,更多是痛苦而非快乐。他终是希望自己不要忘记。毕竟这样的日子,一生也就只有这一回罢……那就已经满足得好似假的一般了。他是懦夫,没有勇气为施年放弃任何事情,甚至不曾在长长的一个多月里对她提起哪怕一句有关自己的过去。她曾告诉他,她是戏班子里打杂的丫头,那时她的语气是自卑的,她却不知道他有多么羡慕她。他宁愿可以这样单纯,永远不必去触及生命底层的丑恶。

然而他也明白,他所能做的只有羡慕。他们终是要错过。所以他此刻只有离去,充当她记忆里某个擦身而过的影子。


他走了后只觉全身虚脱,连哭的力气也不再有。她看着身下的一片碧水——是那样的清澈,她甚至可以看清自己的倒影。然而那底下却有一个逝去的生命……那该是多么残忍。她想诺寒终究还是骄傲的,不愿言败,更不愿死在对方的剑下……所以才是这些决裂地离开。然而她毕竟心存感激,感激他最后还是留给她了一个笑容。

方才听得楚榭说,江湖她是不懂的。想想她怕也是真不懂。尽管在客栈住了这么些日子,同江湖人混在一起,然而还是不懂。她也许能摸到他们的表层,却无法触及内里。

大概,江湖是什么,她永远也不能明白罢。她怔怔地望着碧色清澈的湖水,好似面前浮现出表哥温和的笑容。顿时从内心升出一阵悲凉来。



靖康元年八月,金朝以宋朝不履行割让太原、河间、中山三镇的诺言为由,出兵南侵。


[完]
                                                                                         完稿于2007年8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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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息……这里的限定字节真的好小……话说这篇文居然九千多字?神奇啊神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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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我得慢慢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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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太小了~~~真得慢慢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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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很喜欢小字。而且大字看起来篇幅要更长一些。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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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丁是近视眼嘞,所以耗费力气才看完。。。
喜欢那个丫头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喜欢楚榭整日嬉闹的年少倜傥。
喜欢安诺寒最后的那一句“施年,对不起。”
喜欢暖暖的文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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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也是近视眼的说……谢谢你的喜欢。

啊。诺寒那句话啊……菜菜说这话很俗气。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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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你的字体变成1你有意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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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暖~~~你把这篇拿过来了~~~><
于是我继续高举小红旗地支持你啊~~~><
世事漫如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李煜《乌夜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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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啥特别的意见。笑眯眯。

= =||于是后来君你终于出现了。邀请你去家族小区逛逛。笑眯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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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暖你这文让我最近又从言情堆里钻进了武侠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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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搬来了搬来叻~顶一个~
暖暖的文笔真是好啊~

期待续集[笑眯眯]
==如此善良的我啊[茶]继续我的美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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